2026年4月的地拉那街头还能见到不少上世纪的混凝土碉堡，有的被刷成彩色充当装置艺术，有的改造成咖啡馆，更多的就那么灰扑扑地杵着，提醒每一个路人这个国家曾经多荒诞。阿尔巴尼亚，被苏联喂了15年、被中国养了20多年、又追着欧盟跑了十几年，至今仍是欧洲最穷的。
说阿尔巴尼亚没本钱，真冤枉它了。地底下铬矿储量在欧洲数一数二，石油也有一些，海岸线沿着亚得里亚海铺开，旅游资源不比隔壁希腊差太多。280万人守着2.8万平方公里的地盘，人不多地不小，按理说怎么也不至于混成这副模样。
从1912年脱离奥斯曼帝国独立那天起，阿尔巴尼亚就没真正靠自己站稳过。先被意大利经济渗透，1939年干脆被吞并，二战中德国接管，战后建了新政权，头一件事就是四处找人罩着。
南斯拉夫是第一个靠山。1946年到1948年，粮食贷款敞开供应，战后饥荒算是撑过去了。可1948年铁托跟斯大林一闹翻，阿尔巴尼亚掂量了一下双方块头，毫不犹豫地倒向俄罗斯。这种在大国之间反复跳槽的嗅觉它从不缺，可每次跳的逻辑只有一条——谁给的多跟谁走。
苏联这15年确实下了本钱。矿山开了，工厂建了，铁路通了，连军队都配齐了装备。但有个致命的毛病：所有经济蓝图都是苏联人画的，阿尔巴尼亚自己不具备任何规划能力。苏联需要铬矿它就挖铬矿，至于如何深加工、卖给谁、怎么形成产业链，压根没人操心。这不是援助，是代管。
1961年苏联撤专家、停拨款，还追讨4亿多卢布旧债，阿尔巴尼亚一夜之间傻了眼——工厂缺零件停转，技术人员断档，经济近乎瘫痪。它立刻施展老本行：换靠山。这一次目光转向了东方。
中国从50年代中期已有零星援助，苏联撤走后全面接盘，一直持续到1978年。20多年间140多个成套项目落了地，门类从钢铁化肥、纺织电站到机械化工无所不包。中国当时自己也不宽裕，属于勒紧裤腰带在帮忙。
1971年联合国表决中国席位问题，正是阿尔巴尼亚联合阿尔及利亚等22国提出议案，推动新中国进入安理会。这件事经常被当作中阿友谊的标志性时刻，可换个视角看，这张投票本质上是一笔地缘交易——阿尔巴尼亚在国际场合替中国站台，中国在经济上持续供养它，各取所需。
交易维系的前提是双方都觉得值当。70年代中国外交棋局出现重大调整，跟西方的接触明显增多，阿尔巴尼亚感到自己正在被边缘化。1974年它狮子大开口要50亿元贷款外加大批粮食，中国手头紧只拿出10亿。没满足胃口的阿尔巴尼亚立刻变脸——反华标语贴上街头，镍矿出口对华加价4倍，报复意味毫不掩饰。
1978年7月中国正式停止一切对阿援助。那些中国工程师帮忙架设的水电站至今仍在发电，可阿尔巴尼亚始终没搞懂一件事：别人帮你建的东西，你自己不会迭代升级，用不了几年就是一堆废铁。这不是设备的问题，是脑子里没有“自己来”这根弦。
断援后的阿尔巴尼亚走进了一段几近癫狂的封闭期。霍查在全国疯狂修碉堡，据不同来源统计，数量从十几万到数十万座不等。一个面包供应都紧巴巴的国家，把仅有的钢材水泥往山头上堆碉堡，防的是一个从未真正打来过的假想敌。资源错配到这种地步，穷才是正常的。
1985年霍查去世，继任者想修修补补已经来不及了。1991年政权更迭，仓促上马市场化改革。同一时期波兰靠“休克疗法”扛过阵痛后经济起飞，捷克凭借工业底子迅速嵌入欧洲供应链，爱沙尼亚押注数字化实现弯道超车。这几个国家都有共同特征：政府有清晰方向感，社会有法治基础，民众愿意为转型吃苦，阿尔巴尼亚哪一条都不沾边。
1997年，灾难级别的事件降临。席卷全国的庞氏骗局崩盘，涉及金额据估计超过12亿美元，相当于当年GDP的近一半。几乎全民参与的“投资”一夜清零，暴乱随即爆发，军火库遭哄抢，上千人丧命。意大利牵头的多国部队不得不进场平乱。这已经不是“穷”能概括的了，是整个国家治理的底盘碎掉了。
21世纪的阿尔巴尼亚选了一个新方向：死命往欧盟靠。2009年加入北约过了安全关，2014年取得欧盟候选国身份，2022年正式启动入盟谈判。可到2026年4月，谈判推进的速度像蜗牛爬坡。欧盟自身被俄乌冲突的长期消耗、移民潮、经济疲软折腾得喘不上气，巴尔干扩大排在议程的末尾。
账面上的数字似乎在好转。公共债务比重从2021年的75%降到了55%附近，通胀回落至2%出头，GDP增速预期2026年约3.6%。可这些数字掩盖不了硬伤：将近一半人口每天消费不到5.5美元，外债50多亿美元高悬，经济严重依赖旅游和侨汇两条腿走路，哪条腿一软整个人就歪。
全球散布着大约160万阿尔巴尼亚裔移民，主要集中在意大利、希腊、德国，他们寄回来的钱占GDP的9%左右。这笔钱养活了大批家庭，同时也制造了一种新型依赖——国外有人汇钱，国内就少一分拼搏的动力。从苏联援助到中国援助再到侨汇，形式变了，依赖的本质一点没变。
更要命的是人才持续外流。年轻人但凡有点本事都在往西欧跑，医生、工程师、程序员成批出走。青年失业率长期维持在25%以上，留下来的人里找不到足够的技术骨干和创业者。一个国家的未来全装在别人口袋里，靠什么谈发展？
还有，阿尔巴尼亚北部山区至今受“卡努法典”影响，血仇传统根深蒂固。数千个家庭卷入世代报复的循环，男性不敢出门，孩子被迫辍学躲避仇杀，有些村子整片荒废。这种前现代的社会裂痕不弥合，光修几条高速路、开几家度假酒店，拽不动一个国家往前走。
阿尔巴尼亚的故事其实是一面镜子。苏联给它输了15年血，它没学会自己造血；中国帮它搭了20多年骨架，它没长出自己的肌肉；现在欧盟给它画了一张入盟的远景图，它又追着跑，但姿态跟当年追苏联、追中国的时候一模一样——等、靠、要，然后在给得不够多的时候翻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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